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冲浪意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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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近几天听了4个小时对姚顺宇的访谈,感受颇多。分成几篇文章谈谈自己的看法,这是第一篇:冲浪意象。

姚顺宇在访谈中反复说到一个意象:冲浪。

AI行业的发展趋势本身就是「浪」,而身处行业中的个人或从业者只是「冲浪的人」,浪推着人前进,不是人推着浪走。哪怕没人站在浪尖,这个浪也会自然拍到岸上,大趋势不会因为某个人而停止。

在这个隐喻里:浪的力量远大于站在浪上的那个人。

这个说法击中了很多人,因为它解释了一种在AI行业里普遍存在、却很少被说破的感受——为什么做了那么多事,进展却总觉得自己只是恰好在场?Transformer的七位作者在2017年发表了那篇论文,他们当时并没有觉得自己在造一道大浪。GPT-1只有1.17亿参数,连作者自己都不知道这条路线会通向哪里。浪起来之后,后见之明把偶然性变成了必然性,仿佛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

但今天我想追问的不是这个。我想用这个冲浪的意象,仔细看看我们当前有几类人,或者说,我们处在几个不同的状态。


第一种人,站在浪尖上。

这是所有人都能看见的人。他们是Anthropic的核心工程师,是那些在GPT-4发布时站在台上的人,是Google DeepMind里真正带团队往前走的那批人。他们的共同特征不是能力超群——能力超群的人多了去了——而是他们已经在系统里,已经在那道浪上。

这不是说他们不努力,不是说他们没有付出代价。而是说,在某个时刻,他们做出了某种选择,然后趋势把他们从那个位置推到了下一个位置。姚顺宇自己也是这样——从高能物理转行AI,从Anthropic到Google DeepMind,每一次选择,都把他放到了一个新的节点,然后趋势把他从那个节点推到了下一个。

他们的处境有一个反直觉的地方:位置给了他们视野,视野又帮他们做出更好的选择,选择又巩固了他们的位置。这是正向循环,是系统给已经站在某些位置的人的奖励。但这个循环不是能力的函数,是位置的函数。

第二种人,刚准备好要去冲浪。

他们有方向,有积累,有能力。他们是那些在AI行业边上观望、或者刚刚躬身入局的人。他们中的有些人是从别的行业转过来的,有些是刚毕业的博士,有些是看到了Scaling Law这条路走通之后决定加入的人。

他们的处境有一个微妙的特点:他们以为自己面临的是一个”能力问题”——我再积累多一点,再准备充分一点,再进场。能力到了,选择自然是对的。

但实际上,他们面临的是一个”时机问题”。

时机不是等来的。时机是判断出来的。AI行业最残酷的地方就在这里:同一套能力,在2023年进场和2026年进场,结局完全不同。不是能力变了,是浪的位置变了。

在AI行业,判断时机的核心是:这道浪通向哪里?

这不是一个关于”AI好不好”的问题。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问题。AI好不好,是关于整个行业走向的宏观问题。而这道浪通向哪里,是关于你选择的特定方向、特定公司的中观问题。这两个问题的答案,可以完全相反。AI作为一个行业可能在蓬勃发展,但你选择的那家公司、那个方向,可能正在走向死胡同。

第三种人,在沙滩上躺着,停着看浪花。

这是最难被讨论的一类人。因为冲浪的叙事预设了一个前提:你应该进入那道浪。不进入,是需要被解释的偏差。

但”在沙滩上看浪”,有时候是一种清醒,不是一种惰怠。

有些人在沙滩上坐着,是因为他们看清楚了:这道浪通向的地方,不是他们想去的地方。有些人是因为看不清这道浪通向哪里,所以不敢跳。还有些人,是因为已经在沙滩上待了太久,连跳的冲动都没有了。

问题是:有多少人是主动选择了留在沙滩上,有多少人是因为没有找到值得跳入的那道浪?

这个问题,在浪潮的时候,没有人问。只有在退潮的时候,才会被迫面对。


浪潮退去的时候,每个人的命运开始分化。

一种是被浪潮拍在岸上。

这不是失败。这是在错误的时间站在了错误的位置。退潮揭示了他们脚下的地形——原来这片沙滩,没有他们以为的那么坚实。他们以为自己在逐浪,实际上只是在浪的边缘漂浮。退潮把他们留在了原地,而那道他们以为在追随的浪,早已向前去了。

另一种是逐浪者——已经加入了潮流的人。

他们的命运和系统绑定在一起。系统往上走,他们往上走。系统停下来,他们得找下一道浪。他们的安全感,来自系统的上升;他们的焦虑感,也来自系统的不确定。

有意思的是,姚顺宇在访谈里提到一个反直觉的观察:AI行业对从业者最重要的要求不是高智商,而是靠谱——做事细致、对自己做的事负责、对全局负责。

听起来这像是对年轻人的安慰,但实际上这是Scaling Law时代的一个结构性特征。当行业的核心驱动力从”算法洞察”变成”规模化工程”,个人英雄主义就过去了。几百人参与一个大模型的研发,每个人的贡献都被稀释到整个系统里。

这时候,靠谱就成了稀缺品质——因为它决定了整个系统不会在某一个人那里卡壳。本科生其实就能做好大部分工作,这不是贬低这个行业的门槛,而是说清楚了这个时代真正稀缺的是什么。

这两种人的区别,在浪潮中是被掩盖的。在浪潮里,大家看起来都在进步,在参与,在创造。退潮把这种区别揭示出来——不是用语言,而是用现实:你脚下的地形,在浪潮退去之后,是什么样的?

退潮揭示真实结构。退潮是一个行业的成人礼。

那些在浪潮中被掩盖的问题——技术路线选错了、管理混乱、用户需求是虚假的——在退潮时全部暴露。那些在浪潮中被忽视的能力——系统思维、跨域整合、长期规划——在退潮时变得至关重要。那些靠运气站在浪尖的人,在退潮时露出了他们脚下的沙子;那些真正有根基的人,在退潮后反而发现自己的位置更扎实了。

甚至那些我们以为是”造浪者”的人,也被浪推着走。Transformer的作者们当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Scaling Law的发现者也不知道这条路线会通到GPT-4。后见之明把偶然性变成了必然性,我们以为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但实际上,他们也是在不确定中做了选择,然后被那道浪推到了今天。“造浪者”和”逐浪者”的区别,不在于前者决定了浪的方向,而在于前者恰好在那个时间、在那个位置、做了一个事后看来被证明是正确的选择。这个”正确”,是浪给的,不是选择者给的。

对产业来说,退潮意味着资源从”盲目扩张”转向”精准配置”。钱还在,但不再愿意为”想象力”付溢价,开始为”真实产出”定价。这对真正做事的人来说是好事,对只会讲故事的人是噩梦。

对社会来说,退潮带来一种认知上的复位。当初涌进来的资本和人才,有一部分会撤出,回到别的行业。这个流动不是浪费,它把AI行业的一部分能力带到了其他领域——医疗、教育、制造。这些领域需要AI,但不是需要泡沫里的AI。


但冲浪理论有一个它自己不说的问题:它把”位置”当作给定的初始条件。

你刚好在那里,这是运气不好,或者运气好。

但这个描述是不完整的。

一个人选择进入AI行业,选择这家公司,选择这个方向——这些选择,受一个人过往的经验、视野、性格决定。你今天的位置,是你过去所有选择的累积结果。

换句话说:位置是内生的,不是外生的。

这意味着什么?

意味着”顺势”这个词描述的,不是”接受命运”,而是”承认你过往的所有选择,塑造了你今天的处境”。

这个承认,比顺势本身要难得多。

因为承认这一点之后,你不能再把今天的处境归咎于运气。你不能再用”浪太高了”来回避”我为什么在这里”这个问题。

而”我为什么在这里”这个问题,是所有人最难面对的问题之一。

在沙滩上的人,最难面对这个问题。因为它会指向一个让人不舒服的答案:我在这里,可能不是因为我运气不好,而是因为我的过往选择,让我走到了这里,而我从来没有认真审查过这些选择。

在浪尖上的人,有时候也会面对这个问题。当退潮来临,当那道他们以为会一直推着他们往前的浪慢下来,他们会开始问:当初我为什么会站在这里?有多少是出于真正的判断,有多少是出于时代的运气,有多少是出于我不敢面对其他选项的逃避?

这个问题,没有人愿意回答。但只有回答了,才能知道下一道浪来的时候,你有没有能力跳上去。


这才是冲浪理论真正危险的地方。

它把注意力从”我为什么站在这里”转移到”那道浪是什么”。前者是内部的,需要面对自己的过往选择。后者是外部的,可以讨论一辈子。

用外部讨论来回避内部追问,这是人类最深的防御机制之一。心理学里叫”转移”——把一个难面对的问题,换成一个容易讨论的问题,然后沉浸在容易里,忘了难的那一个。

冲浪理论正好提供了这个回避的借口:浪在那里,我顺势就行了,我不需要问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。

但这个借口是有代价的。

因为下一个选择来的时候——换不换行业,跳不跳另一道浪,要不要从逐浪者变成造浪者——如果你从来没有问过”我为什么站在这里”,你就无法知道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。

退潮揭示了每个人的选择结果。有些人发现,自己一直在追逐的浪,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浪。有些人发现,原来自己的脚底下,早就有了一片值得停留的沙滩,自己却一直觉得那是不够进取的表现。

但退潮也能揭示另一种东西:有些人会意识到,自己当初的选择,有多少是真正出于判断,有多少是出于焦虑。焦虑驱动的选择,和判断驱动的选择,在浪潮里看起来完全一样。都是在往前冲,都是在参与,都是在看机会。只有退潮时,才能分辨——原来有些”机会”,只是焦虑的变形。

冲浪理论描述的是浪起来之后的世界。它告诉你,浪在那里,你要看清楚你要跳的是哪一道。但它不告诉你,你为什么会在你现在站的那个地方。

知道你在哪道浪上,是能力。

知道你为什么会站在这里,是智慧。

智慧比能力更难获得,因为它需要你诚实地面对自己。

文章写于2026-5-19日凌晨。

推荐大家去看看这个姚顺宇的专访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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